第二章 空巷旧宅
三步黄泥落地,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。
下一瞬,山间风声骤然再起,哗啦啦的风雨声重新灌满耳畔,像是刚才那片刻的静谧,只是人瞬间的错觉。
满树红绫再次随风晃动,轻飘飘、慢悠悠,和寻常雨夜里的模样别无二致。
可林砚的后背,已经彻底被冷汗浸透。
他死死盯着那些晃动的红布,眼底满是难以压制的惊疑和寒意。他无比确定,刚才那一幕绝不是错觉。无风自静、红布染血,每一样都精准踩中了青槐渡最凶的禁忌。
小时候奶奶教他识俗辨煞,第一条便讲槐木属阴,百年古槐聚阴锁魂,挂绫不动,是阴灵拦路,大凶之兆。
陈婆婆缓缓收了拐杖,撑着伞转身,佝偻的背影在雨雾里显得单薄又诡异。
“进村吧。”
她不再多言,抬脚朝着村内的石板路走去,步伐缓慢平稳,踩在积水的石板上,没有半点水声,仿佛双脚从未落地,轻飘飘的没有重量。
林砚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,快步跟上。
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光滑,路面缝隙里长满深绿青苔,蜿蜒着通向村落深处。两侧的土坯老屋紧紧挨着,黑瓦屋檐层层相连,遮挡住大部分天光,整条巷道阴暗潮湿,终年不见暖阳。
村子太静了。
静得诡异。
偌大的村落,百十来户人家,秋雨绵绵的白日里,竟然听不到半点人声。没有孩童嬉闹、没有妇人闲谈、没有鸡鸣狗吠,连炊烟的影子都看不见。
家家户户的门窗都是紧闭的。
木门斑驳破旧,糊着老旧的窗纸,被雨水泡得发软发皱,死死封闭。偶尔有几户木门留着一道细微缝隙,黑漆漆的缝隙里,看不见任何光影,却像是藏着无数双沉寂的眼睛,默默盯着巷中过路的生人。
整条古巷,空空荡荡,死气沉沉,像一座早已被世人废弃的无人鬼村。
林砚边走边看,心底的压抑越来越重。
他还记得小时候的青槐渡,虽闭塞守旧,却烟火气十足。清晨有炊烟袅袅,午后有村民往来,傍晚巷子里满是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。哪怕规矩森严,却依旧是活人居住的村落。
可现在,这里只剩死寂。
“村里的人呢?”林砚忍不住开口发问,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微微回荡,显得格外突兀。
陈婆婆脚步未停,头也不回,声音淡淡的飘过来:“禁月闭户,不生烟火,不出院门,不语外客。”
“九月槐落,是青槐渡的禁月。”
林砚眉心骤然紧锁。
九月禁月。
他记起来了。
青槐渡世代遵循古俗,每年入秋九月,古槐落叶,阴气最盛,阴阳交界模糊,是全村的守禁月。整月不婚不丧、不宴不聚、不走亲戚、不见外客,家家户户闭门静守,安稳渡月。
只是他记忆里的禁月,虽规矩繁多、气氛肃穆,却从未如此死寂。从前禁月闭门,只是不外出走动,屋内依旧有灯火人声,绝不是这般彻底的死寂荒芜。
“十二年里,每年禁月都这样?”林砚追问。
陈婆婆沉默了许久,久到两人走过三条幽深古巷,才缓缓开口:“从你走的那一年开始,一年比一年静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里终于染上一丝极淡的晦涩:“也一年,比一年凶。”
简单两句话,压得林砚心口发闷。
他不敢再追问,只能沉下心,跟着老人一步步往村子最深处走。
奶奶的老宅,在青槐渡最里侧,背靠后山,紧邻宗族祠堂,是全村地势最高的地方。小时候他和奶奶就住在那里,守着祠堂,伴着古槐,度过了整整十六年的童年。
一路走过,巷道两侧的老屋屋檐下,挂着不少陈旧的物件。
干枯的槐花枝、褪色的纸幡、生锈的铜铃,还有一排排倒扣的空碗。
空碗扣瓦,压魂安宅。
又是青槐渡的老俗。
活人碗口朝上,盛饭盛水,养阳气、活生计。死人阴宅碗口倒扣,断烟火、绝生息。家家户户门口倒扣空碗,是镇宅压怨,防止家中滞留的阴邪外出作乱。
可整条巷子家家户户门口都扣着碗,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头,哪里是镇宅,分明是整村镇煞。
林砚越走心越沉,那些尘封的童年记忆,伴随着眼前诡异的景象,一点点被彻底唤醒。
他想起奶奶无数次的叮嘱。
青槐渡有三不摘、三不看、三不听、三不问。
不摘槐花落夜枝,不摘门前枯祭幡,不摘祠堂旧供花。
不看雨夜窗缝影,不看水中无根面,不看红绫附身魂。
不听夜半槐叶语,不听空屋故人声,不听坟头活人唤。
不问村外阴阳事,不问旧人死生因,不问祖俗荒唐源。
小时候他懵懂无知,只当是长辈用来约束孩童的规矩,不敢有半分违逆。直到十六岁那年暴雨夜,撞见了村里最禁忌的一幕,被奶奶拼死送出村子,才知道那些看似荒唐的民俗规矩,全是用来保命的铁律。
半个时辰后,两人终于走到村落尽头。
熟悉的老宅院终于出现在眼前。
青砖院墙,斑驳木门,院墙上爬满干枯的老藤,被秋雨打湿,黑黝黝贴在墙面上。院门紧闭,门楣上挂着一对褪色的槐木灯笼,灯笼纸早已破损,空荡荡的骨架在风雨里轻轻摇晃。
门口没有挂红绫,没有扣空碗,没有任何镇邪物件。
平平无奇,却比整条巷子的诡异景象,更让人心慌。
陈婆婆在院门前停下脚步,缓缓转过身,浑浊的目光直直落在林砚脸上,看得格外认真。
“林砚,我再最后问你一次。”
“你既然走了,安安稳稳在外活了十二年,为什么要回来?”
“你奶奶撑着一口气熬到现在,不是盼着你回来尽孝,是盼着你永远别踏回这片死地。你回来,是送死,不是归家。”
雨声簌簌,落在寂静的院门之外。
林砚望着紧闭的老宅木门,指尖微微发颤,心底五味杂陈。
他何尝不知道道理。
十二年安稳岁月,他早已远离这里的阴邪诡异,只要不回来,他就能一辈子安稳度日,平安终老。可奶奶养他十六年,为护他性命,亲手将他逐出村子,背负离族罪责,独自留守这片凶险之地十二年。
如今老人弥留之际,唯一的念想就是见他一面,他没有不回的道理。
“她是我奶奶。”林砚声音低沉,语气无比坚定,“我得回来。”
陈婆婆定定看了他许久,像是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外人,又像是在惋惜一个本该脱身的族人。
良久,她缓缓叹气,苍老的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晦暗:“也罢,命是你的,路也是你自己选的。”
“我最后教你三条临时禁规,保你这几日暂时活命。”
她压低声音,一字一句,郑重叮嘱,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:
“第一,入院不踩门槛,门槛隔阴阳,你离村十二年,阳气虚浮,踩槛撞阴,当夜必病。”
“第二,入夜不望窗,老宅后窗对后山坟地,夜半有影过窗,看见即缠魂。”
“第三,无论夜里听到谁喊你的名字,无论声音多熟悉、多真切,绝对不能应,不能回头,不能睁眼。”
“三声唤名,一唤勾念,二唤锁身,三唤索命。”
说完,她抬手,枯瘦的手指指向紧闭的院门:“推门进去吧。院里没人锁门,你奶奶在正房躺着。”
“记住,只尽孝,不问旧,不翻旧物,不碰旧册。安安稳稳送她最后一程,处理完后事,立刻走,永远别再回来。”
林砚牢牢记下三条规矩,郑重点头。
他上前一步,伸手握住冰冷的木门把手。指尖触碰到木质的瞬间,一股刺骨的冰凉顺着掌心直冲心口,木头潮湿腐朽,带着沉淀多年的阴冷气息。
轻轻用力,“吱呀”一声——
尘封十二年的青槐渡林家老宅院门,缓缓向内敞开。
院内景象映入眼帘的那一刻,林砚的呼吸骤然一滞。
院里的老槐树还在。
依旧是他记忆里的模样,枝繁叶茂,根深叶巨,矗立在院落中央,遮天蔽日。雨水顺着枝叶不断滴落,砸在青石板地面上,溅起细碎水花。
而老槐树的树下。
摆着一张老旧的竹椅。
竹椅端正摆立,椅面上干干净净,没有半点落叶雨水,仿佛时时刻刻有人坐在上面,从未空过。
更诡异的是,竹椅的四周,一圈干燥无雨。
漫天秋雨笼罩整座院落,唯独树下竹椅方圆三尺之地,干干净净,滴水未沾。
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,牢牢隔绝了风雨。
林砚瞳孔微缩,浑身寒意暴涨。
他清清楚楚记得,小时候奶奶常坐的位置,就是这张竹椅。每逢雨夜,奶奶总会独坐树下,沉默坐到天明,不知在守着什么,也不知在等着什么。
十二年了。
人早已缠绵病榻,可位置依旧不空。
是谁,一直在替她坐着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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